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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,但是他的音容笑貌好像还常常在我的眼前。 父亲是个矮小而又坚强的老头,他身高不到一米六,身体又消瘦,那瘦削的双肩,想不到能够承受那么大的苦难,经受着那么多的折磨。这是我从懂事开始就慢慢地经过、认识刭父亲的坚强。其实,我的父亲也曾经年轻漂亮过。我小的时候,有一次偶然翻了父亲的皮箱,在皮箱盖里套着父亲的照片,父亲穿着一套漂亮西装,长着一头鸟黑闪亮的头发,一个漂亮的小伙子！我曾经多次追问父亲：“爸！你那时多年轻,为什么现在总是老气横秋？”他总是叹口气不说话。我问他时己经是读中学了,毋亲也去世多年,也就不敢再问了。但在我的心头上记着,父亲曾经是年轻漂亮过,绝不会像当时老是穿唐装衣服,或者是穿大成蓝色的工人服。 父亲在人生道路上的几次大起大落,给我深刻的启示：人是要经受苦难的,从出生到终老,不经历过苦难的人是极少的,这是绝对的幸运儿。当苦难降临头上的时候,你要奋斗,你要坚信光明就会在前头。苦难就会慢慢离你而去。我是从父亲的经历中悟到的道理,他一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。 他第一次受到苦难的磨炼,那是日本鬼子将要攻占山城的前夕,由于日寇的飞机不断轰炸山城,每天都有屋塌人亡,到处是被炸死的尸体,城市产生瘟疫流行,许多的家庭有人染上霍乱病,当我祖父七十多岁高龄去世之后,接着我的母亲和祖母也因染上霍乱流行病而先后去世。那时候我十岁,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,除了会哭什么也不会做。在连续不到三个月失去三个亲人的打击之下,父亲是极其悲痛了,但这种打击还不够,就在全家正在吊祭祖父的时候,那时正在傍晚,国民党时代的伪街长带着几个警察冲进灵堂,说是要抓父亲到前线去当兵,父亲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要冲进来时,就机警地躲在灵堂角的楼梯底下,伪警察怎么也搜不出来,这时天己黑了,伪街长那伙人也悻悻地走了。父亲也跟着躲在朋友家中几天,最后由朋友出面向伪街长说情,用钱买人顶替当兵,才躲过这场灾难。在这一场灾难中,他哭得最伤心是毋亲的去世,他抱着病危的母亲大声哭着说：“阿雪！我是一条裤带上广西,最多是一条裤带回广东,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医好！”这句话在我心中记了一辈子。 接着就是笫二场磨难,日本鬼子要攻进城来,他与几个工友搬运修理店的材料到城外乡下去,就在半路上被手拿刀枪的上匪抢光了。他空着手回到城里来,与一群电气失业工人合伙开饭店,企图以此谋生。但饭店开不到半个月,大批的日本鬼子进城来了,父亲就被一支过路的日军抓民夫,扛着日军沉重的弹药上路,那时候正是炎热的夏天,他个子虽小但有力气,紧紧地跟着队伍,没有被鬼子的皮鞭打,也减少鬼子对他的怀疑。过了城市,渡过大江,队伍就沿着山边的公路前进,公路沿江是是大片望不到边的甘蔗林,父亲看着日己西斜,就向身旁的鬼子做着手势,表示口渴难忍,鬼子吆喝几声之后,拨出一把刺刀示意他去砍甘蔗,他拿着刺刀到甘蔗林愈砍愈进,最后轻跑一段跳进一口大的储粪池,鬼子这时才发现不见了人,赶紧鸣枪捉人,子弹不断从父亲的头上飞过,他在蔗叶的遮盖下一动不动,天又黑了,鬼子怕游击队袭击走了。父亲在天亮前跳进大江,把全身和衣服洗干净,在一条渔船的帮助下,偷偷地回到城市,我见到光身穿着一条短裤的父亲时,我哭了。父亲没有哭,倒拍着我的头说：“别哭,天无绝人之路”。过了一段日子,家境到了极其困难的境地,米缸没有米了,我向父亲说,他想了一回,轻声地对我说：“向契爷借点米吧？”我拿着一只藤手袋,走了一段路去见我的“契爷”,他是个中医师,见到我哭着进来,问清我是怎么回事,赶紧叫“契娘”帮我装了一手袋米,“契娘”还跟我说了许多安慰的话。这对夫妇是我终生难忘的恩人,他们忠厚、慈祥,我从小就体弱多病,父亲把我“契”给他们,是得到他们常常免费的治疗,还有生活的照顾。我拿着这手袋米见到父亲时,我见到他流下无声的泪水。 第三场大灾难就是在“文化大革命”,父亲的家就在城市的中心,两大派的武斗把大半个城市烧了,家里的东西是什么也烧光了,连吃饭的碗碟都没有了。那个时候我正在关在“牛棚”,除了劳动、挨斗,上厕所也有人跟着,听到妻子送饭时谈到家里的情况,我也只能流下无言的泪水。有一天,是上百人的“牛鬼蛇神”在一片大的废墟上“示众”,这次是父子俩同时“示众”,父亲挂的牌是“不法资本家”,而我挂的牌是两行字：“死不改悔走资派、资产阶级孝子贤孙”。我们这群“牛鬼”曝晒了半天太阳,个个脸红耳赤满头大汗,父亲见到我就大声地说：“到家里吃饭！",那时押送我去“示众”的看守人走了,就跟着父亲回家吃饭。家就建在废墟上的木棚,他打开木台摆上饭菜,拿起一杯酒要我喝,我正心事重重,担心自己的命运,父亲却大声地说：“把酒喝下去！管它当不当官,这个世界是永远要有人修电灯,就会有我们父子的两餐饭,喝！”父亲永远是我的父亲,在这么大的磨难前,他对命运永远是这么乐观,精神永不会倒下来,这确实是给我力量,我要活下去！ 戴上几十年资产阶级帽子的父亲,当改正恢复他几十年工龄的通知到他手上时,我们都为这迟来的通知而高兴,他却淡淡地说：“改不改正总是要做工的,人总得做工才会有饭吃,饭不会从天下掉下来”。的确,他从来没有仃止过劳动,退休以后,六十多岁的人,还在街道办的修理店动手教学徒修理马达,七十多岁的老人,还飘泊在海滨城市修理蓄电池,他用身体力行向子孙说明：只要肯学习,只要肯劳动,总会有饭吃。 他的人生从苦难中走过88个年头。他无憾地走了。 我从他的身上学会怎样从苦难中生活。父亲说得对的,人不经过磨炼是无法成长的,苦难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剂催熟剂,它令充满幻想走向社会的年轻人,经过一场场风雪而成熟起来。 我深深地怀念己经远去的父亲。 我要向我的子孙讲父亲苦难的故事,前面总不会永远是阳光和平坦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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